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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简介：

刘启升先生近照

刘启升，山东成武人，中学高级教师，国家级优秀教师，长期挖掘优秀乡土文化和红色文化，多篇作品曾在省市大赛中获奖。

2010年春天，一辆沾满尘土的小轿车，碾过乡间土路，停在了苏道沟村口。车上下来几个穿着打扮与田间地头格格不入的人，说是从北京来的，要找一位叫郭永章的盲艺人，请他去拍电影。村民们围拢过来，议论纷纷，眼神里满是新奇与疑惑：瞎子拍电影？看不见，咋拍？

郭瞎子被人从屋里搀出来。他侧着耳朵，听完来人的意图，沉默了片刻，只问了一句：“是唱坠子不？”

“是，就是请您去唱坠子。”

他点点头：“中。”

电影名叫《最爱》。片头，黄土高原苍凉的背景下，郭瞎子坐在一堵残破的土墙根下，拉着坠胡，脚打梆子，开口便是那句石破天惊的“老天爷他干爹……”。电影院里的观众，许多人是第一次听到这种原始粗粝却直击灵魂的腔调，一时都愣住了。电影上映后，这独特的乡音随着影像传遍大江南北，郭瞎子火了。网络上，他的唱段被年轻人反复播放，他们称他为“民间艺术家”，是“活着的非物质文化遗产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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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郭瞎子，还是那个郭瞎子。电影拍完了，他背上那把陪伴半生的坠胡，又踏上了走村串乡的路。该去哪里唱，还去哪里；一场多少钱，还是老价钱——五十块，管一顿饭就行。有人问他：“郭老师，您都上过电影了，咋还挣这辛苦钱？”他摸索着怀里温润发亮的琴筒，慢悠悠地说：“瞎子唱戏，不为出名发财，就为老少爷们还爱听。他们爱听，我就得唱。”

如今，郭瞎子已是年近八旬的老人。背驼得更厉害了，像一张被岁月拉满又松了劲的弓；嗓子也倒了仓，不复当年的清亮高亢。去年冬天在成武的一场演出，天寒地冻，他裹着厚厚的棉袄，唱到一半，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，咳得他弯下腰，脸涨得通红。台下乡亲心疼地喊：“郭老师，歇歇吧！”他摆摆手，顺过气，抿一口搪瓷缸里的水，又接着往下唱。琴弦在他手中微微颤抖，可从胸腔里迸发出的声音，依然带着那股从土地深处挣扎而出的倔强力量。

他心里藏着一桩越来越重的心事：身后，恐怕要“绝响”了。年轻人谁还愿意学这个？又苦又累，挣不了几个钱，还得耐得住寂寞清贫。他也曾收过几个徒弟，手把手地教，心贴心地传，可最终，都没能坚持下来。

最后一个徒弟离开那天，郭瞎子什么也没说，只是独自坐在门槛上，一遍又一遍地擦拭坠胡。从琴头到琴筒，擦得纤尘不染，光可鉴人。徒弟走出老远回头望，只见师傅抱着琴，一动不动地坐在暮色里，像一尊渐渐冷却的泥塑。

他不甘心。夜深人静时，他常摸索着坐起来，把琴抱在怀里，轻轻拨弄一下琴弦。“嗡……”一声轻响，在无边黑暗里颤动扩散，仿佛在询问，又像在呼唤。他想起师傅临终前的话：“瞎子啊，咱这坠子，是土里长出来的玩意儿，离了土，离了刨食的庄稼人，它就活不了喽。”

是啊，离了土，就活不了。这土，是鲁西南广袤沉默的黄土地；是祖祖辈辈用汗珠子砸坑、用脊梁顶起天的庄稼人。这坠子，生来就该在地头唱，在麦场唱，在老槐树下唱，在红白喜事的烟火气里唱。唱给锄禾的汉子听，唱给纳鞋底的媳妇听，唱给光屁股跑的娃娃听。唱他们的欢喜忧愁，唱那些他们想说却说不出的话。

想到这些，郭瞎子心里那点快被岁月浇灭的火星，仿佛又亮了一下。他摸出炕头油光水亮的烟袋锅，装上烟末，划根火柴点上。红亮的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灭，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，也映着那双看不见世界的眼睛。他盘算着：开春了，得去郓城走一趟，老伙计捎了好几回信；还有鄄城、单县，河南的商丘、濮阳……那些熟悉的乡亲，那些爱听戏的场院，都得再走到。能走到哪一天，就算哪一天。

窗外，远远传来第一声鸡鸣，嘶哑悠长。紧接着，拖拉机“突突突”的声响由远及近，又由近及远——勤快的庄稼人，已经开始为生计忙碌了。郭瞎子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，抖落灰烬，抱着坠胡缓缓躺下。手，仍习惯性地搭在琴弦上，那弦，已被他的体温捂得有了暖意。他想起第一次正式登台，紧张得双腿发抖，师傅在后面轻轻推他一把：“怕个啥？就当台下坐着的，都是一地的高粱。”

他现在早就不怕了。他知道，台下坐着的不是高粱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，是有血有肉的乡亲。他们的日子命运，笑声泪水，他都“听”在耳里，“看”在心上。他要用这根弦，这把嗓子，替他们把这些都唱出来。

天光，正从东方地平线一丝一丝渗出来。鲁西南的土路上，很快又要响起那深一脚浅一脚却异常坚定的脚步声。脚步声后，是枣木梆子“咚咚”的闷响，是坠胡“吱吱扭扭”的吟唱，还有一个盲艺人用整个生命吼出的、饱含泥土与血性的乡音。那声音飘在带麦苗清香的晨风里，飘过村落，飘向远方，像一颗颗不知疲倦的种子，执拗地落进土地的缝隙，等待着不知哪一个春天，或许就能发出新芽。

郭瞎子看不见窗外的天亮。可他心里，那片属于他的天地，却始终亮堂堂的——那里装着整个鲁西南的春夏秋冬，装着所有在黑夜中等待黎明的耳朵，也装着一段旋律，它从最深的泥土里长出，必将响彻最广阔的长空。

发布于：河南省